朝阳门外

文|杜太超

1991年元旦后，第一次海湾战争爆发，世界在动荡中震颤，而我的人生也在那一年悄然转向。结束在巴中市人民医院为期6个月的内科系统实习后，我背着挎包走进南充地区医院，开始为期6个月外科系统的实习。彼时我并不知道，那几个月的外科临床轮转，将奠定我一生的外科基础，受用至今，将我的十指打磨成一双日后能在手术台上从容游走的巧手。

普外科的三个月，是我真正"上手"的起点。三个月里，从拉钩、暴露术野，到独立完成切除、缝合，一台一台地磨，一刀一刀地练，带教老师起初只是让我旁观，后来放手让我主刀，在老师放手不放眼的情况下我独立做了36个阑尾手术，即便是在当时的年代这也是很壮观的数量。再后来，手术室里的护士都认识了这个手法利落、动作干脆的实习医生。她们的评价很朴素，却让我记了许多年："这小伙子手上有数，很有灵性。"

实习快结束前那十几天里，每每有胃大部切除手术老师都让我做一助。胃大部切除，在那个年代是普外科的大手术，胃大弯，胃小弯的系膜游离血管结扎、残胃吻合，步步惊险，容不得半点闪失。老师说，他带教这么多年，我是第一个被他放手站在胃大部切除一助位置上的学生。这句话，比任何评语都重，让我很受鼓舞。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进了大山深处。群山环抱，工作轻松，时间如空气一般富足。没有手术可做，没有病人需要开刀，只有日复一日的门诊开药。单位养了一条性情很温顺的黄狗，都叫它大黄，一到单位报到后它就成了我的好朋友，经常陪我在大山深处的乡间小路上散步。有一天我发现它背上长了脓包，我找来消毒好的手术器械，给它做了一次清创排脓。手术不大，但我蹲在地上做的时候，手是稳的，心是静的。做完手术之后，坐在寂寥的大山深处一个块青石上想：我这一双手，难道以后就只能给狗做手术了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我很喜欢的、很向往的手术台。那种被搁置的焦灼，像大山里的浓雾，散不开，也逃不掉。

大学毕业第二年，基地医院年轻医生短缺，我被借调到了基地医院帮忙一年。那里的外科是综合外科，手术机会寥寥，大部分床位躺着的是腰腿痛病人，一住就是很久。偶尔有手术，我跟上级医生搭台，轮不上主刀，只是当助手。但我珍惜每一次上台的机会，站位灵活，暴露充分，随时调整切口的的形态和角度，配合稳准及时、恰到好处。上级医生经常不由自主的说："小杜适合搞外科。"一句随口的话，却像一束光，照进那段灰蒙蒙的日子。一年的借调期限很快就到了，同期借调的其他几个不同院校毕业来的基层医生陆续回到大山深处的原单位上班。因为我扎实的外科基本功、比较灵性的思维和工作积极主动，成为唯一一个留下来的最年轻的医生。

1994年我考上了第三军医大学烧伤整形专业的研究生。命运兜了一个大圈，又把我送回了手术台，而且这一次，是整形外科，一个对外观、对精度、对审美要求极高的领域。1997年，我第一次接触美容外科，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漂泊荒芜了很久的手终于找到了可以向上攀爬的枝头。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起初是模仿，是机械地不断重复的动作；后来是理解，是知道每一刀为什么要这样下、每一针为什么要那样缝；再后来，是手、脑、心三者的高度契合，手在动，脑在判断，心在感受，三者融为一体，手术不再只是操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表达。

这条路走了很多年。从实习主刀阑尾手术到胃大部切除的一助，从大山深处给大黄狗清脓包到基地医院偶尔搭台的助手，从三医大的研究生到美容外科的术者，每一步都不算平坦，但每一步都算数。最早36个阑尾手术磨出来的手感，胃大部切除时老师那句"放手"，大山深处那些不知归期的日子里没有熄灭的念头，基地医院手术台上每一次被激发的火花，都炼成了今天这蕴含功夫的双手。

外科这条路，说到底，就是需要一双手被反复打磨、一颗心被反复淬炼的过程。我现在走着，向前，还会一直走下去。

                                                                                                         2026年9月1日于朝阳门外

作者简介：杜太超,  四川南充人，现居北京。当代作家，北京作家协会会员，美容外科副主任医师，整形外科研究生，《中华医学美学美容杂志》执行主编，北京黄寺医疗美容门诊部核心专家。出版《美丽有约：一位美容外科医生的手记》，《手术刀下的墨香》散文集，和《重返青春驻颜有术》等专业科普书籍。